对话邵景峰:设计出中国人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美
分类: 原创知识 发布时间: 2026-10-23 09:26:51 浏览: 0 次
中国汽车的温柔与坚定,不逐锋芒,自见山河
原来设计的终极命题,从来不是画出最惊艳的线条,而是读懂人心最深处的褶皱。在英国权威汽车刊物《CAR》最新发布的全球汽车设计影响力30强榜单中,邵景峰是唯一上榜的中国设计师。
这场对话绕开了车灯、格栅、曲面这些常规话题。主要谈空间,谈中西方文化区别,谈AI时代的意外之美,谈中国人藏在心里不说出口的那杆秤。
一、长车头意味着美是时代的遗产
燃油车时代行业里有个审美标尺就是L113,前轮轴心到脚踏板的距离,也就是车头的长度。越长,越高级,越有豪华感。
这是燃油时代留下的铁律。大排量发动机体积大,车头自然长,大马力昂贵,稀缺,于是“长车头”便和“高级”深度绑定,成了全球通用的审美政治正确。很少有人追问:这到底是美,还是贵的倒影?
邵景峰认为应该辩证思考“为什么大家觉得L113长的车很优雅美丽呢?是因为以前只有贵的车才做得到,物以稀为贵,贵的东西,人们自然觉得美,这是历史的产物,但美学的公理不是非此即彼,只有一条路是对的。”
电动化把这个根基抽掉了。电池平铺在底盘,发动机变速箱消失了,车头没有理由再那么长。但惯性的力量比想象中强大。如果拼命拉长车头只是为了照片里一张完美的侧影,代价却是车内空间的挤压是不值当的。
他认为,刻意拉长L113,仅仅为了视觉效果,反而牺牲车内空间,在电动时代,这种设计思路值得重新审视。
在他的坐标系里,有一个不常被提及的参数:L115-2,后排H点到后轮拱的距离。这是一个藏在车身断面里的数字,从车外完全看不见,却直接决定了后排乘客的腿部空间,也决定了车顶溜背的弧度能压到多低。
西方设计师不太在意这个数字,背后是中国和欧洲对空间诉求的巨大差异,欧洲消费者并不看重第二排,更在意后备箱,满足家庭旅行装载需求,但中国市场不一样,对后排空间要求极高。
“中国人的后排,坐的是父母,是孩子,是重要的客人。后排的体面,是一台家用车最底线的尊严。”
所以才有了MG07那个让行业意外的决定,车顶弧线往上抬了几公分。从纯专业设计美学的严苛角度看,它不够极致,不够“轿跑”。但坐进后排的那一刻,你会懂这几公分的善意。头部不再顶到顶棚,长途不再憋屈,老人孩子能舒展地坐着。
如果站在纯粹设计师的审美角度,MG07车顶弧线再往下压低10公分,整车线条会更加完美。但代价就是后排头部空间严重局促。很多美学专家、媒体会推崇极致溜背的车顶造型,但这样的车型往往市场表现不佳。
“很多媒体老师说,这车溜背不够彻底。我知道。但我不能为了上杂志封面,让坐车的人难受。”
邵景峰认为,美的评价维度是多元的。一台车操控好、外观运动,这是一种美;但全家人坐进去宽敞舒适,是另外一种美。如果只有驾驶者开得爽,家人坐得拘束,这种美只是个人化的追求。目前国内大部分家庭还达不到人手一台车,为家庭乘坐体验做一部分取舍,反而是另一种高级的美。把C柱抬高,牺牲一部分极致线条,换来宽裕的后排头部,对于家庭用户来说,这就是美的。
二、被打碎的汽车分级
当下的一个热点议题是新能源旗舰SUV越来越大,5326车型越来越多(5米车长,2米车宽,3米轴距,6座),停车越来越难。
燃油车时代,受发动机、变速箱硬件限制,想要获得更大车内空间,就必须把整车尺寸做大。而电动车底盘平铺电池,没有发动机、变速箱的束缚,理论上不需要把车做的体量巨大,也能实现宽敞的内部空间。但现在的新能源SUV越做越大,业内人士的思考是延续燃油车时代的惯性思维使然。
从设计师的角度看应该如何理解?
在邵景峰看来,从现实角度出发,当下很多车型越做越大,一部分是平台条件带来的客观结果。早期电动车需要拉大轴距,来实现接近燃油车的乘坐舒适度,通过抬高车身来释放膝部空间,“以大打小”也成为国内车企竞争乃至出口海外很常用的策略。
更深层的变化,是过去西方建立起来的车型等级体系正在被打破。过去欧洲市场有着严格的级别划分,A0、A、B、C级界限清晰,不同级别对应固定的配置、用料,A级车就该用硬塑料内饰,不能越级享受更高层级的体验,越级就是离经叛道,这本质上是工业时代的阶级叙事,用产品定义人的身份。
中国市场把这堵墙撞碎了。
中国消费市场不接受这种阶层锁死。消费者会提出疑问:我花了钱,凭什么只能享受廉价的内饰和配置?新能源时代,叠加国内强大的供应链能力,大规模采购把真皮、软包覆等材料成本降下来,让A+、B级车型实现越级体验成为现实。
“凭什么买A级车的人,就不配享受柔软的内饰?凭什么家用车,就必须看起来廉价?过去是成本做不到,现在能做到了,为什么不做?”邵景峰把这叫做“设计平权”。
MG07的大面积内饰软包覆,放在过去是完全无法想象的。MG07上市之后爆单,很多人是冲着一辆轿跑的外观去的,最终下单,或许因为坐进后排那一刻的宽敞松弛感,也或许是后备箱里那个能放饮料的大冰箱。
“轿跑就该追求运动?轿跑就不能有冰箱?”他笑,“以前的定义是别人定的。现在我们可以自己定。”
当分级的枷锁被打破,设计终于可以回到它本来的样子:服务于人,而不是服务于阶级。过去固守传统车型分级体系的产品思路,正在被新的市场需求所挑战。市场竞争终究会把这套旧有产品思维彻底击碎。
三、中国人心里,藏着一杆不说出口的秤
他讲了件小事,家里装修选画,老婆定了两个规矩:不许挂女人像,不许挂枯枝败叶。
艺术家可能觉得这太俗,不懂艺术。但你仔细想,这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审美:家里要的是圆满,是生机,是安稳。太尖锐的,太悲伤的,太有攻击性的,不适合放进家门。
判断一件艺术作品能不能长久,有一个简单标准,能不能坦然挂在家里客厅、卧室。很多艺术作品概念很先锋,但不适合家庭场景,就很难大众流传。中国流传至今的传世艺术,大多温和舒展,适配家庭空间。放到汽车上也是同理。
很多设计圈推崇的先锋造型,充满攻击性,像刀锋一样锋利,停在展厅里很酷。但真买回家天天开,会觉得别扭。像家里摆了把凶器,看着就累。
“像Cybertruck这类极具颠覆性的设计,在海外有自己的受众,但并不契合国内家庭用户的审美与日常使用需求。”
邵景峰谈及他和日本设计专家有过交流,雷克萨斯的设计拥有强烈的风格,根植于枯山水文化。这类锐利的审美,在日本市场能够获得认同,但和国内大众主流审美取向存在一定差异。
“中国人眼里的高级,是圆融,是内敛,是力量藏在里面不外露。”就像中国人眼里的强者,从来不是张牙舞爪、锋芒毕露的人。是西装革履,温文尔雅,心里有千钧力量、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人。可以简单理解为“西装暴徒”。
中华民族审美不推崇张扬的攻击性,像战斗机、战舰一样锋芒毕露的车型,很难成为市场主流。真正的强大,是把野心放在内心,不必全部展露在外观上。
车也是一样。真正的高级感,不是浑身都是刺,不是处处都要压人一头。是舒展,是从容,是不怒自威。所以市场上获得巨大销量成功的,很多都是克制、内敛的产品。
“很多人说中国设计没有哲学。其实有。我们的哲学,都在过日子的道理里。不张扬,不极端,留余地,求安稳。这些东西,不用写在明面上,中国人坐进去那一刻,自然能懂。”
这杆秤,藏在每个中国人心里。不说出来,但人人都在掂量。
设计师的本事,就是能看懂这杆秤。不是去教育用户什么是美,是把用户心里想说但说不出来的感受,用线条和空间表达出来。
4、好的设计是读懂人心深处的精神爽点
邵景峰说过一句话给笔者印象很深:汽车设计的魅力,就是让开着平价小车的人,也能感受到自豪和开心。
这句话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汽车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。它是身份的延伸,是社交的名片,是生活的体面。
最怕一款车,被贴上“网约车”的标签。一旦贴上,就等于宣告了这款车的死刑。传统三厢轿车为什么越来越难卖?因为它们长得太像网约车了。年轻人宁肯买更贵一点的溜背,也要和“跑活的”划清界限。
方盒子越野为什么走红?真正重度越野的用户其实占比不高。大部分购车人群日常都是城市通勤,他们选购这类车型,更多是认同它承载的旷野、自由、随时出发的精神符号。不少普通上班族,日常少有长途远行的机会,但驾驶这台车,会获得一种身份感知:它象征着奔赴户外的可能性,构建起一种心理上的自洽。未必车辆定价更高,但它代表着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想象。
复古风格车型的流行,也是相似逻辑。对当下年轻人而言,选择复古款不完全是怀念旧时代,更多是自我风格的表达。选择这类车型,传递的是审美偏好与文化喜好。即便预算有限,也可以通过产品表达独属于自己的品味。不少海外车企推出复古车型,背后也是市场竞争下的策略选择,面对国内新能源品牌的冲击,选择挖掘自身品牌历史积淀,依托经典设计资产打造差异化标签。
很多消费选择,本质上都是在寻找平衡:价格与自我认同的平衡,现实生活与理想向往之间的平衡。这一点,是设计师需要读懂的用户心理。
年轻用户偏好浅色系内饰,是一种自我状态的表达。年轻时预算有限,会选择浅色系材料,用视觉感受传递青春活力;随着阅历与消费能力提升,很多人会慢慢偏爱质感厚重的原木风格。评判一款车设计的优劣,核心看它是否匹配目标用户圈层。不属于这个产品的受众,不必用个人审美去下定论。就像一些高端跑车,普通消费者未必欣赏,但面向的目标群体依然会认可买单。
邵景峰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,女生穿瑜伽裤,不止是为了运动,而是要运动运动,是展示年轻的状态。汽车产品设计,要读懂年轻人这种心理。
这正是MG07在轿跑里放入冰箱的底层思考。冰箱不是必需品,它是一个温柔的信号——你可以拥有轿跑的优雅姿态,也不必为此牺牲人间烟火,造型与生活,二者可以共存。
懂这个,你就懂了为什么荣威要做高车头大空间。不是越大越好,是它让一个普通家庭,觉得这车能扛住日子,踏实,靠谱,有面子。